美國《外交事務》上月28日刊登美國智庫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中國力量計畫主任林碧瑩（Bonny Lin）的評論文章〈最孤獨的島嶼：美國真的會保衛台灣嗎？〉。
文章評論美中競爭學者弗雷曼（Eyck Freymann）的新書《保衛台灣》（Defending Taiwan），指出華府目前最難處理的，可能不是中國直接攻台，而是北京不斷以「灰色地帶」行動改變台海現狀。
所謂「灰色地帶」手段，是指尚未達到正式戰爭程度，卻能逐步施壓對手的行動，包括軍機越過海峽中線、軍艦在台灣周邊活動、海警或海上民兵騷擾船隻、發動網路攻擊、散布假消息及祭出經濟制裁。
這類行動每次看起來可能都不足以引發國際危機，累積起來卻可能讓中國在未付出全面戰爭代價的情況下，慢慢建立新的台海秩序。台灣海洋委員會主委管碧玲曾警告，灰色地帶行動的最大危險，是每次升級都可能被認為「還不算戰爭」，但等外界回過神時，原有現狀可能已悄悄消失。
2025年底，中國舉行代號「正義使命2025」的大規模軍演，出動超過100架次軍機，並將兩棲突擊艦部署到台灣東部外海，還在台灣北方及西南海域發射實彈火箭，演習範圍幾乎包圍台灣，也干擾國內外航班。
進入2026年後，中國海空兵力一度短暫減少，隨後又逐漸升高。
中國還可能以海關、交通管制或執法為名，檢查通過台灣周邊的商船。這種做法並非正式宣布封鎖，而是把行動包裝成一般行政執法，因此也被形容為「準隔離」或「隔離演練」。
林碧瑩認為，北京在2028年台灣總統大選前，可能進一步擴大這類行動，希望影響台灣政治與選舉結果。中國領導階層強烈反對總統賴清德，並將他視為「台獨分裂分子」，因此可能試圖在2026年地方選舉及2028年總統大選前削弱民進黨。
問題是，若中國沒有正式開戰，美國應該如何回應？
弗雷曼指出，美國對中國全面侵台或封鎖，較容易提出明確軍事反應；但面對一次軍演、一次船舶攔查或一波經濟制裁，華府通常缺乏立即升高對抗的意願。
然而，若美國每次都因為事件規模不夠大而不回應，就等於讓北京不斷「切香腸」，每次只切下一小片，最後逐步改變現狀。
中國甚至可能不必真的登陸作戰，就靠長期脅迫削弱台灣的經濟、民心及對外聯繫。
書中提出，中國除了全面入侵，還可能採取3種主要手段。
第1種是「隔離」，中國以海關及執法為理由，要求往返台灣的船隻接受檢查，藉此控制台灣對外貿易。
第2種是大規模集結軍力，以軍演及戰備警巡迫使台灣猜測中國是否即將進攻，讓台灣長期處於高度戒備。
第3種則是正式封鎖，切斷台灣的能源、糧食及其他物資供應，逼迫台灣政府在沒有登陸戰的情況下屈服。
弗雷曼以1948年蘇聯封鎖西柏林為例，主張美國可透過空運向台灣運送武器與物資，把是否擊落美國飛機的升級責任丟回中國。
不過，林碧瑩提醒，補給台灣遠比當年補給西柏林困難。台灣人口及物資需求龐大，無法只靠空運維持，仍需大量海運。
中國可以先派出海警、海上民兵及漁船阻擋美國船隻，逼迫美軍選擇強行突破，或放棄運補。
屆時，美國若撞擊甚至擊沉中國民用或準民用船隻，可能造成中國人員傷亡，讓華府反而成為表面上「先動武」的一方。
弗雷曼認為，美國必須先維持足以擊敗中國的傳統軍力，包括在空戰及海戰中阻止中國登陸台灣；但隨著中國軍力增強，美國長期採取的「戰略模糊」也愈來愈難維持。
所謂戰略模糊，是美國不明說中國攻台時是否一定派兵，讓北京必須把美軍可能全面介入納入考量，同時也避免台灣因獲得明確安全保證而採取更激進的政治行動。
然而，弗雷曼表示，當軍力平衡逐漸朝北京傾斜，中國可能更願意測試美國的底線，看看華府的承諾究竟是真心，還是只是在虛張聲勢。
除了傳統武力，台海衝突也可能涉及核武、太空系統、網路攻擊及人工智慧。
隨著中國快速擴充核武，弗雷曼主張美國必須為台海危機中的「核邊緣政策」預作準備。
但林碧瑩直言，美國領導人願意為台灣走到多接近核戰邊緣，仍是重大疑問，特別是許多美國民眾甚至無法在地圖上指出台灣的位置。
弗雷曼因此提出「結構化模糊」（structured ambiguity），希望改良現有的戰略模糊政策。
這項做法仍維持美國的「一中政策」，也不直接承諾一定出兵保台，但只要中國利用灰色地帶手段改變現狀，美國就採取成比例的反制。
例如，中國若舉行包圍台灣的大規模軍演，美國便可以增加對台軍事合作、提供更多安全援助，或提升與台灣的外交往來，讓北京知道每次施壓都必須付出代價。
這項策略的優點，是不必立刻把台灣納入美國正式安全保護傘，也能避免北京認為灰色地帶行動完全沒有成本。
但風險同樣明顯。中國可能對每一次美國反制再度報復，美中雙方因而陷入不斷升高的惡性循環。若美國中途承受不了經濟或軍事壓力而退讓，反而可能讓北京認定華府的威脅不可信。
美國也可以運用制裁、出口管制、投資審查、供應鏈轉移及關稅等經濟工具嚇阻中國。然而，中國在全球經濟中的規模與地位，遠非伊朗、北韓或俄羅斯可比。
要全面制裁中國，不只會打擊中國，也可能重創美國及盟友。許多國家高度依賴中國市場、製造業及原物料，因此未必願意配合華府。
弗雷曼與歷史學者布羅姆利（Hugo Bromley）提出「雪崩式脫鉤」（avalanche decoupling），主張美國與盟友先從先進半導體、工具機等少數關鍵供應鏈開始降低對中國依賴，再逐步擴大到其他領域。
盟友還可成立跨政府協調機構，追蹤貨物流向、提供緊急援助，並保障參與國的市場准入，避免部分國家暗中繼續與中國交易。
不過，兩人也承認，要在經濟上孤立中國極為困難，只有在特殊的政治與地緣環境下才可能實現，而且美國必須負擔相當大一部分轉型成本。
文章指出，中國本身也愈來愈敢於報復。2025年，美國總統川普提高對中國關稅後，北京不僅採取對等關稅，還威脅限制稀土出口，迫使美國同意降低部分關稅。
同年，日本首相高市早苗表示，若中國入侵或封鎖台灣，日本可能採取軍事回應，北京隨即以政治、經濟及軍事手段對東京施壓，企圖逼迫她收回言論。
這顯示中國不只在台灣周邊施壓，也愈來愈積極規範美國及其盟友「可以說什麼、可以做什麼」，並對被認定損害中國利益的國家祭出懲罰。
林碧瑩指出，弗雷曼的建議值得美國決策者重視，但所有嚇阻策略最終仍回到同一個問題：美國是否真的願意承受保衛台灣的代價。
目前沒有跡象顯示，中國會因美國施壓而輕易退讓；美國也尚未證明自己願意在北京層層加碼後持續跟進。美方過去面對中國以稀土及關鍵礦產反制時選擇退讓，更讓外界懷疑華府是否已準備好承受大規模對抗。
文章總結，美國若只準備應付中國全面攻台，可能忽略另一種更難處理的情況：北京不靠一場大戰，而是透過一連串未達戰爭門檻的行動，逐步控制台灣。
對美國而言，真正令人不安的問題可能不是「中國何時開戰」，而是當北京每天只向前推進一點時，華府究竟會在哪一步出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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