專訪｜尋找Zelda，也尋找回不去的香港　《廚師發辦》寫給它的一封情書

「廚師發辦」（源自日語お任せ，Omakase）是一種餐飲點餐方式，意指「交由廚師決定」，客人不需從菜單上點菜，完全信任並交由主廚全權安排。廚師則根據當天最新鮮、最優質或當造的時令食材，即興為客人設計及烹調專屬的料理順序。

從廚師眼中，看見正在改變的香港

對這個故事背景備感親切的人，恐怕都老大不小了——1990年代至2000年代初期，多數人上網得靠56K數據機撥接，還沒有智慧型手機這玩意。生長在這年代的林克，在網路聊天室認識了暱稱「Princess Zelda」（薩爾達公主）的網友，這段純愛啟發他日後成為廚師。20年後，經歷疫情與失戀低潮的林克，在朋友的慫恿下打開交友 App，意外配對到塵封已久、名為 Zelda 的名字，也讓他突發奇想，提出為不同Zelda做無菜單料理的約會方式，試圖尋找當年那位女孩。

4位Zelda的身份背景與故事互異，相同的是可看見香港演變的軌跡。循著這條線索看，《廚師發辦》也像一封寫給香港的情書。城市的模樣藏在人物的工作與感情裡，既有熟悉的滋味，也有面對變化時說不清的失落。

兩位導演黃浩然、鍾宏杰與男主角盧鎮業接受《壹蘋》專訪，被問到是否意識到自己正在拍攝一部關於香港、甚至觸及「香港人是誰」的電影，黃浩然坦言，寫作與拍攝時，確實有意識記錄當時香港的狀況。

鍾宏杰則進一步說明，他們並沒有先設定一個要替香港下定義的命題。更直接的出發點，是自己就生活在那個時刻的香港，確實有那些感受。

當故事主角是一名在香港做生意的廚師，他會經過哪些街道、看見哪些店舖關門，自然與他的生活息息相關；當他透過網路與陌生人交談，聽到的也會是香港人的故事。

於是，城市的變化隨著人物進入電影。那些不那麼開心的事，也有被留下來的必要。對鍾宏杰而言，獨立製作沒有太大的包袱，讓他們可以從自己的感受出發，拍下正在經歷的生活。

 

追著舊日心動，走上人生的支線

林克念念不忘Zelda，也讓人好奇這個名字的由來。答案並非導演的初戀，而是遊戲《薩爾達傳說》。

創作劇本期間，鍾宏杰正在玩這款開放世界遊戲，遊戲中的自由逐漸成了理解角色的方式。有人一路追著主線任務前進，也有人把主線放在一旁，四處看風景，專心探索支線。林克就是後者，連同Zelda的名字，也由這份遊戲經驗而來。

這個設定讓林克有了另一種面貌。他對往事執著，對未來卻沒有清楚的計畫，可以為別人精心安排一頓飯，自己的人生卻走一步算一步。

他住在露營車裡，這在香港並不常見。黃浩然坦言，自己也嚮往這種生活，只是在現實中未能實行，於是交給主角替自己完成。但要把浪漫放在香港，就必須考慮人物會在什麼樣的處境下，過著這樣的日子。

父母早逝、感情不順，餐廳也面臨困境，構成了林克的生活背景。自由與失落同時存在於這個人身上，讓露營車既是他選擇的生活方式，也成為他當下處境的一部分。

 

 

可以留下，也可以去別處生活

盧鎮業處理角色時，首先考慮的是林克本人的狀態。在他看來，林克似乎對香港沒有那麼強烈的依戀，與地方之間保持著一點距離。但正是這份距離，讓兩者的關係顯得複雜。

香港本來就是一座移民城市，許多人來到這裡，才形成了香港。到了今天，林克身上那種可以在此生活、也可以離開，到別處繼續過日子的靈活性，在盧鎮業眼中，同樣承接了香港的特質。

因此，林克的漂泊並不必然意味著他與香港毫無關係。即使離開，他身上的生活習慣、做菜的方式，以及與人相處的姿態，仍帶著這座城市的痕跡。

 

 

相遇更快，消失也更快

電影把早年的匿名聊天室與今日交友軟體放在一起，也讓三人聊起各自熟悉的網路年代。從論壇、ICQ到MSN，差個幾歲，青春時代使用的平台就可能不同。

科技是否讓人更容易找到愛情？他們的觀察是，相遇更容易，關係消失也更快了。過去可能花一整晚等待一個人回覆，現在等待的同時，已經可以與另外幾個人配對。

這種改變，也讓林克對昔日聊天對象的執著，多了一層懷舊的意味。那段關係發生在訊息來得慢、每一次交流都更需要等待的時候，記憶裡的心動，也因此顯得格外珍貴。

談到自己的經驗，盧鎮業笑說，他中學時曾在網路遊戲裡，與一名比自己大一歲的澳門女生「結婚」。兩人交換ICQ繼續聊天，但當時他還是學生，沒有去澳門見對方，關係大約維持了一兩個月。

現場，黃浩然追問他是否正式「離婚」，他才發現這段往事似乎還留著一個懸案：連對方名字都已忘記，卻沒有印象兩人曾經解除婚姻關係，逗得眾人笑成一團。

 

 

到了台南，他開始主動介紹自己的菜

林克後來來到台南，電影的氣氛也跟著改變。但黃浩然特別說明，這不代表角色決定移居台灣。台南只是流浪途中的一站，也許一年之後，他還會去馬來西亞或澳洲。

選擇台南，有製作條件的考量，也與故事內容相合。飲食是這座城市鮮明的特色，露營車文化又能呼應林克的生活方式。

更值得留意的，是他與客人相處的變化。在香港時，他不太願意互動，也不喜歡解釋自己的料理；到了台南，卻開始主動介紹端上桌的食物。

導演解釋，故事開始時，林克已經因感情而封閉自己一段時間，疫情又進一步限制了生活。隨著他與不同女性聊天，一次次交流逐漸讓他打開自己。來到另一個生活空間之後，觀眾看見的是一個比較放鬆、願意與人接觸的林克。

他未必突然想通了什麼，但已經能重新與人建立連結。從不想說話，到願意向客人介紹一道菜，人物的改變就藏在這些細節之中。

 

 

拍攝現場，每天都像開餐廳

銀幕上的料理令人垂涎，盧鎮業也確實為了演出接受訓練。尤其第一場戲，劇組希望觀眾一看就相信，眼前這個人是一名廚師。

不過，獨立製作的時間與資源有限，無法逐一道菜仔細拍下完整烹調過程。因此，大部分料理由專業廚師協助，他則針對需要親自入鏡的步驟練習。

讓盧鎮業印象深刻的是，這次拍攝時入口的食物，味道與溫度都照顧到了。他笑說，以往拍飲食場面，食物未必維持在適合吃的狀態，這次卻真的好吃。

三人形容，片場就像每天開著一間餐廳：前面忙著演、忙著拍，後面持續煮；NG了，再做、再吃、再拍。那些令人想嚐一口的畫面背後，真的有人不停備料、守著爐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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離開時，想帶走哪一道香港菜？

訪問最後，話題回到一個假設：如果有一天離開香港，只能帶走一道菜，讓它陪自己到別的地方生活，會選什麼？這個問題讓三人想了好一會兒，最後選出的，都是各自熟悉、卻未必能在異地輕易重現的滋味。

黃浩然的答案，就是林克做給最後一位Zelda吃的料理。這道菜有三層，將三道香港菜組合在一起，底層是傳統家常菜「老少平安」：豆腐與鯪魚漿拌勻，再加入雞蛋蒸煮，質地柔軟，老人與小孩都容易入口，也因此得名。這道三合一的料理並非香港原有的菜式，而是劇組為電影設計的創作，把幾種熟悉的味道放進同一道菜裡。

盧鎮業的選擇是魚香茄子。它幾乎在每間茶餐廳都吃得到，但每位廚師的做法不同，茄子的口感與味道也能相差很大。即使身在香港，要找到一碟合自己口味的魚香茄子，都未必容易；到了別的地方，想再吃到熟悉的滋味，只怕更難。

鍾宏杰選了桑寄生蓮子蛋茶。深色的甜湯裡有一顆完整的蛋，是傳統港式糖水的一種。最讓他惦記的，卻是甜味裡那一點苦：茶煮得越濃，越合他的口味，也越能嚐出微苦的層次。他相信，這是離開香港之後，很難在其他地方找到的味道。

從一道蒸菜、一道茶餐廳家常菜，到一碗帶苦的甜湯，三人的答案都講究做法，也講究記憶中的口味。聽他們細數便能明白，所謂想把一道菜帶走，其實是希望到了另一個地方，仍能吃到自己熟悉的香港。

《廚師發辦》目前以限定場次上映，詳細場次請見《廚師發辦》臉書粉絲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