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下涉及重大劇情。
《時代》雜誌形容,《奧德賽》的結尾宛如諾蘭的前作《奧本海默》再度上演。奧德修斯與數千年後的「原子彈之父」奧本海默一樣,都被自己創造的毀滅性力量折磨。
希臘人藏身於木馬中潛入特洛伊,屠殺居民,終結長達10年的戰爭。奧德修斯卻逐漸意識到,這場勝利違反了「宙斯律法」;更可怕的是,他等於向整個地中海世界示範:為了勝利,人可以背叛最基本的文明規則。
「宙斯律法」究竟是什麼?
片中,鐵拉馬庫斯(湯姆霍蘭德Tom Holland 飾)解釋,家中所有客人都必須受到善待,即使是那些在父親失蹤期間,霸占家宅、糾纏母親潘妮洛普(安海瑟威Anne Hathaway 飾)的求婚者也不例外。
因為任何陌生人,都可能是神明化身。
宙斯律法(Zeus's Law)、也就是 Xenia,大致可以理解為「用你希望被對待的方式,對待他人」。在由島嶼構成的青銅時代,旅人經常遭遇海難、漂流異鄉,因此主人有義務提供食物、酒與庇護,並確保客人在屋簷下不受傷害;客人則不得欺辱或背叛主人。
這不只是禮貌,更是避免無止境流血衝突的文明契約。
古希臘故事中,一個人的品格,往往就取決於他如何對待陌生人。鐵拉馬庫斯願意接納乞丐與旅人,因此被視為高尚;求婚者踢打、羞辱弱者,則暴露出他們的卑劣。
甚至特洛伊戰爭本身,也始於對Xenia的破壞。特洛伊王子帕里斯以賓客身分住進斯巴達國王曼涅拉烏斯家中,卻帶走了主人的妻子海倫。希臘聯軍遠征特洛伊,表面上正是為了懲罰這場背叛。
不過,奧德修斯在片中也指出,海倫只是藉口。曼涅拉烏斯野心勃勃的兄長阿加門農,真正想要的是洗劫富裕的特洛伊城。
木馬如何摧毀文明秩序
Xenia原本就是《奧德賽》的核心,而諾蘭更進一步,把它變成奧德修斯罪惡感的來源。
希臘人久攻特洛伊不下,最後假裝撤退,留下木馬作為「禮物」。特洛伊人將它迎入城內,藏在其中的希臘士兵卻趁夜打開城門。
這不只是軍事計謀,更是對主賓信任最徹底的背叛。
希臘人進城後姦淫擄掠、褻瀆神殿、奴役女祭司,犯下無數暴行。神話中,阿基里斯之子涅俄普托勒摩斯甚至把赫克特的幼子從母親懷中奪走,再從城牆拋下。
雅典娜原本庇護希臘人,尤其偏愛奧德修斯,卻因他們洗劫特洛伊時的殘暴行徑而震怒。這也成為希臘英雄返鄉途中接連遭遇災難的原因之一。
在諾蘭版本裡,奧德修斯承受的不只是戰爭創傷,更是對特洛伊平民與自己部下之死的深沉愧疚。
他經常看見贊達雅(Zendaya)化身的雅典娜,並與她交談。但後來觀眾才發現,那並非真正的女神,而是一名在特洛伊陷落時遭殺害的雅典娜女祭司。
她是奧德修斯內疚的具象化,也是他親眼目睹、卻無力阻止的所有暴行。
雅典娜究竟真實存在,還是奧德修斯將罪惡感投射成幻象,其實並不重要。重點是,他與《奧本海默》的主角一樣,無法承受自己親手釋放的混亂與殘酷。
他逃避回家,不只是因為海上的怪物與神明阻撓,而是因為羞於面對妻兒,也害怕自己回到的世界,早已沒有Xenia可言。
而他的恐懼最後成真。
求婚者霸占他的家、消耗他的財產、欺負陌生人,也利用潘妮洛普與鐵拉馬庫斯對主賓禮儀的尊重。彷彿奧德修斯在特洛伊首先破壞規則後,也替其他男人開啟了傷害他家人的大門。
每個人都成了「海上民族」
電影不斷呈現Xenia逐漸瓦解的跡象。
獨眼巨人吃掉前來作客的奧德修斯部下;瑟西則把他的手下變成豬。她解釋,自己只是先下手自保,因為這些男人若有機會,便會強暴她、搶奪她、傷害她。
她把他們變成豬,只是讓他們顯露原形。
電影中的回憶也證明,奧德修斯的部下確實曾在特洛伊犯下暴行。曼涅拉烏斯甚至被暗示在戰後故意毀傷海倫的臉,既是懲罰,也是不願再有男人被她吸引。
到了結尾,奧德修斯承認,眾人口中那些不守規則、四處劫掠的「海上民族」,其實就是他的部下,甚至可能就是所有希臘男人。
秩序已經崩解,而他相信,自己就是第一個打開缺口的人。
歷史上的青銅時代文明崩潰,當然不可能只歸咎於某一個英雄。考古學家普遍認為,西元前1200年至1150年間,多個地中海文明接連瓦解,是海上民族入侵、乾旱、氣候變遷、貿易中斷、地震與內亂等多重因素共同造成。
但諾蘭把這段歷史濃縮成奧德修斯的道德悲劇:一個人為了贏得戰爭,破壞了所有人賴以生存的信任。
諾蘭改寫了《奧德賽》結局
荷馬原著中,奧德修斯返鄉殺死求婚者後,再度獨自離開,遵從神諭並悼念死去的部下。
諾蘭卻讓他因殺死求婚者而遭流放,並與潘妮洛普一同啟程。
這正是兩人在奧德修斯被召去參加特洛伊戰爭時,曾經夢想過的生活。
船上,他們談起青銅時代即將結束,也預言未來人們將以歌謠傳唱他們的故事,因為黑暗時代來臨後,書寫能力將會失落。
這個改編不只把神話放進文明崩潰的歷史脈絡,也為奧德修斯與潘妮洛普留下更浪漫的結局。
他無法挽回自己摧毀的世界,卻終於不再獨自漂泊。
一對歷經戰爭、背叛與漫長分離的夫妻,最終乘船駛向夕陽——至少比古希臘神話那些荒誕複雜的後續,令人滿足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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