雖然我的女兒現在到春水堂吃飯，吃到連台南幾家分店的店長都認識她們，有時候還會多送一盤炸豆腐；可是我年輕的時候，恐怕就是那種男朋友。難怪我二十歲生日是一個人過。
看到很多女生罵得很兇，說那個男生是不入流的渣男，不知道什麼是好貨，也不知道什麼是好料。我可以理解這種憤怒，畢竟把女友罵到哭，當然不是什麼值得同情的行為。
可是我也覺得，事情恐怕沒有那麼簡單。
很多東西其實是處境的問題。同樣一個行為，放在不同處境裡，意義可能完全不同。對有些人來說，七百元只是一頓飯；對另一些人來說，七百元可能是好幾天的生活費。當一個人長期處在匱乏感裡，金錢就不只是金錢，而是一種恐懼、一種壓力，甚至是一種看待世界的方式。
我後來到德國，開始有一萬歐元以後，會花一百歐元去買柏林愛樂的票。那時候我才發現，原來不是我天生不懂得享受，也不是我天生小氣，而是當處境改變之後，人對金錢、生活和自己的想像，也會跟著改變。
所以問題是：年輕時那個斤斤計較的我，和後來願意花一百歐元聽音樂會的我，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我？
答案恐怕都是。
財富和貧窮，有時候不只是銀行帳戶裡的數字，也是一種心理狀態。台北市有很多老人，住在五千萬元的房子裡，卻過著極端節省、什麼都捨不得花的生活。他們帳面上很富有，但生命的使用方式卻非常貧窮。那麼，他們真的比那個為了七百元崩潰的男生更高明嗎？很多女生跟這樣的男人過了一輩子。
我不是要替那個男生辯護。把人罵到哭，本來就不對。愛情裡再怎麼談金錢，也不應該用羞辱的方式處理。
但我更想說的是，不要太快把一個人簡化成「渣男」或「小氣鬼」。有時候，一個人的難看，不只是品格的問題，也是處境留下的痕跡。
如果我們只看見七百元，就會以為這只是一場消費爭執。
但如果我們看得更深一點，就會發現，這其實是在問：一個人要在什麼樣的生活條件下，才有能力好好對待別人，也好好對待自己？
年輕時的我不懂這件事，所以二十歲生日只能一個人過。
後來我慢慢明白，人生真正值得珍惜的，不是少花了多少錢，而是在花錢與不花錢之間，我們有沒有保留一點寬容、一點自由，以及一點讓彼此不至於難堪的溫柔。
想到林盈達的話，「重點不是吃什麼，而是和誰一起吃飯」，現在竟然成為奇遊團的團訓。
現在回頭看，那些一起吃過飯、一起旅行、一起為了某些事情努力過的人，遠比餐桌上的食物珍貴得多。
春水堂的七百元終究會被花掉。
但陪你吃飯的人，未必一直都在。
《本文經李忠憲授權刊登，未經同意請勿拷貝轉載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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