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尼斯直擊|《NAZA》揭以軍用AI殺人「像電玩遊戲」 《A Bit of Light》美伊戰爭陰影現人性微光|壹蘋新聞網

威尼斯直擊|《NAZA》揭以軍用AI殺人「像電玩遊戲」 《A Bit of Light》美伊戰爭陰影現人性微光

史上最政治化 24分鐘半掌聲創紀錄

記者 綜合報導
【李子凡/威尼斯報導】今年威尼斯影展被形容為「史上最政治的一屆」,從媒體、極右勢力到中東戰爭,政治幾乎無所不在。其中最震撼影展的作品之一,無疑是倒數第2天放映的以色列紀錄片《NAZA》,24名曾參與以國軍事情報工作的匿名受訪者,在鏡頭前揭露AI如何協助鎖定加薩的攻擊目標,有人甚至冷血形容執行任務「就像在玩電玩」。電影首映後獲長達24分半鐘起立鼓掌,寫下威尼斯影展紀錄。
《NAZA》由2025年以《你的國,我的家》拿下奧斯卡最佳紀錄片的尤瓦爾亞伯拉罕(右)與瑞秋佐爾執導。路透
《NAZA》由2025年以《你的國,我的家》拿下奧斯卡最佳紀錄片的尤瓦爾亞伯拉罕(右)與瑞秋佐爾執導。路透

《NAZA》:炸彈落下以前,平民已經成了數字

《NAZA》由2025年以《你的國,我的家》(No Other Land)拿下奧斯卡最佳紀錄片的尤瓦爾亞伯拉罕(Yuval Abraham)與瑞秋佐爾(Rachel Szor)執導。這一次,兩人沒將鏡頭對準巴勒斯坦受害者,而是轉向以色列的軍事情報系統。

片名「NAZA」據電影解釋,是以色列情報系統使用的「Nezek Agavi」縮寫,意指軍事攻擊造成的「附帶傷亡」。這個數字並非炸彈落下後才統計,而可能在攻擊發生之前,就已經被計算在內。也就是說,這些往往包括老弱婦孺的平民傷亡,並非攻擊後才發現的意外,而是在行動之前便已預見、衡量,最終仍被納入「可接受代價」的生命。

一名受訪者甚至提到,曾為攻擊一名被懷疑為恐怖分子的目標,接受可能造成高達「500 NAZA」的平民傷亡,「目標是數量,不是品質。

另一名受訪者更形容執行任務時「就像在玩電玩」。如果借用電玩術語來解釋,NAZA彷彿就是「NPC(Non-Player Character,非玩家角色)」——不影響任務進行、甚至不值得玩家多看一眼。然而這不是遊戲,NAZA也不是虛擬角色,而是真實戰爭中一個個有血有肉的生命。

電影也觸及備受爭議的AI目標辨識系統「Lavender」,以及被稱為「Where’s Daddy?(爸爸在哪裡?)」的鎖定方式。情報系統從大量資料中篩選被認為可能與哈瑪斯有關的人,再確認對方何時回到住處。

一名受訪者回憶,曾監控兩名年幼姊妹,以確認她們被懷疑為哈瑪斯成員的父親是否回家。攻擊最終造成女孩及其他家人死亡,真正遭鎖定的父親卻不在其中。

24名受訪者全在夜晚的特拉維夫屋頂接受訪問,臉孔與聲音經過處理。有人替自己辯解:「我只是一顆小齒輪,就算不是我,也會有別人去做。」也有人開始反問自己究竟參與了什麼。

除了看似師出有名、針對「哈瑪斯目標」的空襲,片中更出現受訪士兵回憶,曾朝跑向食物發放中心的人群開槍,並將過程形容為「瘋狂的樂趣」;另有受訪者透露,以軍在未向居民公布位置的「禁區」殺害平民,其中包括援助物資發放中心附近,一名軍官甚至說:「他們得用血來學會。」

其中一人回想自己對二戰納粹大屠殺的認知,低聲說:「我仍然認為那些納粹是邪惡的。但如果是這樣,那我又算什麼?」加薩戰爭自2023年10月7日以國遭哈瑪斯突襲、以國展開反擊後,已造成逾7萬6千人喪命(以色列佔2000多人)。

《NAZA》首映後獲得24分半鐘起立鼓掌,超越去年《欣德之聲》(The Voice of Hind Rajab)的22分鐘。現場有人落淚,也有人高舉巴勒斯坦旗幟。

《NAZA》在夜色掩護中進行訪問,並針對受訪者的外貌與聲音經過數位處理,以保護這些受訪者身份不曝光。圖片來源:Venice Film Festival
《NAZA》在夜色掩護中進行訪問,並針對受訪者的外貌與聲音經過數位處理,以保護這些受訪者身份不曝光。圖片來源:Venice Film Festival

《A Bit of Light》:「我們已經麻木了」

《NAZA》直指加薩戰爭;同天放映的伊朗導演阿里阿斯加里(Ali Asgari)新作《A Bit of Light》則籠罩在另一場戰火之下:伊朗今年初民怨沸騰,示威爆發後遭政府血腥鎮壓,美伊戰爭又於2月28日接踵而至。拍攝期間,劇組甚至在德黑蘭砲火威脅下工作,最後被迫撤往土耳其,重新搭建室內場景完成拍攝。

阿斯加里將鏡頭對準一名決定結束生命的中年醫生阿拉什(米薩查瑞赫Misagh Zareh飾)——當一名身處戰火、對政局絕望並遭當局壓迫而失去活下來希望的尋常老百姓,還有什麼能讓他留下來?

故事從主角毅然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展開,並開始安排身後事:貓交給誰、植物送給誰,再依序告訴家人自己的決定。隨著情節發展,觀眾對於主角決定輕生的理由逐漸有了清晰的輪廓:他因替受傷的年輕示威者提供治療遭到逮捕,診所被查封,並遭伊朗情報單位嚴密監控。

電影在德黑蘭與土耳其拍攝,阿斯加里本人至今仍以伊朗為創作基地;阿斯加里與賈法潘納希(Jafar Panahi)、穆罕默德拉穌羅夫(Mohammad Rasoulof)等其他知名伊朗導演一樣,也曾遭官方打壓。2023年,他帶著《我還有話說》(Terrestrial Verses)前往坎城後,一度遭到禁止拍片。

編劇沙德梅爾拉斯汀(Shadmehr Rastin)在威尼斯記者會上形容,經歷政府對示威者的鎮壓與戰爭後,許多伊朗人早已身心俱疲。

我們已經麻木了,彷彿再也感覺不到任何東西。痛苦太巨大,絕望也是。

查瑞赫說,最沉重的是那種「什麼都做不了、什麼也改變不了」的無力感,甚至只是發一則反對死刑的IG貼文,隔天就可能被傳喚到法院。

「對我們來說,電影不只是一門藝術,它是一種武器。我們把電影當成保護自己的武器。」

《A Bit of Light》導演阿里阿斯加里(右三)帥卡司出席威尼斯首映。路透
《A Bit of Light》導演阿里阿斯加里(右三)帥卡司出席威尼斯首映。路透

生活與悲劇同時發生

就像主角阿拉什對妹妹所說的「不要對我說教」,阿斯加里在《A Bit of Light》沒用煽情大道理告訴你要珍惜生命,而是讓劇情就像平常日子推進:仍然有病人需要他、他的弟妹雖不知該如何勸他,但一一上他的車默默陪伴他;到了最後,兄妹4人一起來到母親家,準備告訴她阿拉什的決定。媽媽什麼都不知道,只是照常張羅晚餐、提醒孩子食材該怎麼處理。主角原本堅定的決心,也在這頓再普通不過的晚餐裡鬆動。

母親擔心美國轟炸,還囑咐主角幫忙在窗戶貼上膠帶,片中也數度提到川普,以及「他們(美伊政府)還沒達成協議」。對這一家人而言,政治壓迫沒有消失,戰爭陰影也沒有散去,主角的人生難題也不會突然迎刃而解。而對許多伊朗民眾來說,電影裡的一切並非虛構的背景,而是仍在發生的日常,也因此格外觸動人心。

導演阿斯加里表示,經歷戰爭與動盪後,他走在德黑蘭街頭,仍然看見人們購物、孩子玩耍。

生活與悲劇正在同時發生。這兩件事原本應該彼此衝突,但現在,它們就這樣並存著。

他也在記者會上親自解釋片名:「我們沒有足夠的力量,用一道很強的光照亮前方的路。我們需要生活中一些微小的東西,讓自己能夠繼續走下去。」

米薩查瑞赫主演伊朗片《A Bit of Light》。圖片來源:Venice Film Festival
米薩查瑞赫主演伊朗片《A Bit of Light》。圖片來源:Venice Film Festival

兩片互相呼應

同一天放映的《NAZA》與《A Bit of Light》,兩部電影意外形成呼應。《NAZA》裡,一個人可以被演算法辨識成目標,家人被算進「附帶傷亡」,炸彈甚至還沒有落下,死亡就已經有了一個數字。

《A Bit of Light》說的也是戰火下被漠視的渺小人民,但以一隻貓、幾盆植物、仍然找上門的病人、一頓晚餐,以及家人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沉默,勾勒出人在巨大絕望之中,仍與這個世界沒有斷掉的微小連結。

當政治和戰爭把人逼到最黑的地方,人性或許就是最後剩下的那一點微光。

本屆威尼斯影展將於台灣時間周日凌晨一點頒獎。

珍惜生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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