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5年出生的孫介珩,拿下金鐘獎最佳導演時還不到40歲,他致詞說「有很多人,在不同的時間,從不同的地方,來到台灣這座島。有些人看了《聽海湧》可能會覺得,在這裡看到了自己家族的故事,因此被感動;有些人看見的則是和自己的家族不一樣的歷史記憶;有些人選擇擁抱、選擇理解,有些人選擇抗拒、選擇批評——無論如何,這些對我來說,都是我們在尋找答案的過程。得獎,對我來說最大的意義,就是我們一起在尋找『我是誰』的路上,又往前了一小步。」

孫介珩首部長片是台籍日本兵,但2019年也曾拍攝紀錄片《恁》,講述豫劇大師張岫雲女士跟著軍隊從河南一路逃至越南富國島,又來到高雄左營經營劇團,培養出王海玲等一代豫劇名角。但台灣社會環境變化大,豫劇也逐漸離開大眾視野,為求生存,必須不斷轉型求生的故事。

孫介珩以《聽海湧》勇奪金鐘獎迷你影集導演獎。三立提供
孫介珩以《聽海湧》勇奪金鐘獎迷你影集導演獎。三立提供

《壹蘋新聞網》提問,這也是在尋找「我是誰」?探討外省人的出路嗎?

孫介珩說,台灣歷經40年言論高壓管制,管制解除後一定會有反彈,之前出現這麼多不是台灣本土的東西,開放自由之後,當然會很多創作者投入拍攝,這是一個平衡反彈,「當你把時間拉長就會發現,1949來的人的歷史,過去40年已經講很多了!」

「豫劇過去被奉為主流之一,現在言論開放了,反而被擠壓,現在好像變成弱勢,但我覺得豫劇應該被保留下來,因為她是台灣多元的文化的一部分。動盪過程之後會平衡回來,不管誰帶來的文化藝術形式,京劇、歌仔戲都一樣,應該被平等保留。」

2024年高雄眷村嘉年華活動期間,孫介珩播放豫劇團紀錄片《恁》。看不見電影工作室提供
2024年高雄眷村嘉年華活動期間,孫介珩播放豫劇團紀錄片《恁》。看不見電影工作室提供

孫介珩與擔任編劇的太太蔡雨氛一直思索、疑惑,台灣高度對立實在有點莫名其妙,只是吵架,卻不清楚彼此在說甚麼?始終沒有交集,似乎二戰結束後,戰爭中二個對立群體,最後必須生活在同一個地方。國民黨敗戰,退守來台,台灣人世代生活於此,無處可去,在言論不自由、長期戒嚴的情況下,彼此缺乏理解。孫說,他的創作就在找答案,透過戲劇來呈現可能。

孫介珩的祖父是空軍飛官,住在屏東眷村,父親念高雄中學畢業,上大學後北上發展,孫介珩就在台北出生長大,第一次長時間離家就是到南投埔里念暨南大學。大一當班代,負責製作通訊錄,請同學寫聯絡資料,收回來發現好像都不完整,怎麼都沒寫幾樓?追問才知道中南部同學很多是住透天厝,不像台北人住公寓大樓,和同學去夜市吃牛排,說要五分熟,老闆卻說「只有全熟」,衝擊多了,逐漸就能理解接受,很多事和想像不一樣,也不會困擾。

《一把青》講述孫介珩爺爺的故事,十年後《聽海湧》講述許多人阿公阿祖的故事。翻攝孫介珩臉書
《一把青》講述孫介珩爺爺的故事,十年後《聽海湧》講述許多人阿公阿祖的故事。翻攝孫介珩臉書

「所以說台北有啥,南投沒有,中國有啥,台灣沒有,實在沒意思!每個地方有自己發展脈絡、路徑方向,你發展出便利模式很好,也不應強迫相同模式發展,10億人的國家要用電子支付、市場買菜不用掏錢,大規模攝影機監控來管理,2千萬人的台灣也有自己生活方式。」

孫介珩的祖父是東北人,國民黨敗戰後,跟著部隊來台灣,又馬上駕飛機回雲南接應撤退國軍,機場卻被共軍突襲,飛機被毀,隻身一人逃進山中,穿越國界,終於半年後逃出了叢林,從泰國搭上了回台灣的船。孫說,很理解爺爺被迫離開熟悉的環境,很依戀故鄉、想回去,認同反攻大陸。

孫介珩導演,太太蔡雨氛負責編劇,一起創作。看不見電影工作室提供
孫介珩導演,太太蔡雨氛負責編劇,一起創作。看不見電影工作室提供

孫念歷史系第一個作業是家族史,訪問爺爺的大時代故事,問他會不會想家,他都說不想,但一看就知道很想,父親也一樣,40歲前受的是黨國教育,台灣是復興基地,建設台灣就是要反攻大陸。他們無法理解,為何現在要花這麼多時間理解了解台灣?「如果我是受這種教育40年,我也改不了。」

孫介珩說,自己出生在台北,很早就認為自己是台灣人,回想起來關鍵影響,是迎上教改第一代,透過學校教育學習台灣歷史地理社會,了解台灣四百年來發生過甚麼事,從荷蘭、西班牙、明鄭、清領、日治、國民政府時代到現在的人怎麼生活,不同政權下,土地上人民遭遇甚麼,客觀角度認識台灣。

《聽海湧》在第60屆金鐘獎勇奪5項獎座。看不見電影工作室提供
《聽海湧》在第60屆金鐘獎勇奪5項獎座。看不見電影工作室提供

「讀過很多資料之後,什麼題材會吸引我創作?」家族故事很吸引人,但已經很多人拍過,像是《一把青》、《筧橋英烈傳》,自己覺得短時間內不用做重複的東西。

但甚麼是對台灣人很重要,卻很缺乏的故事?孫認為就是台灣人的二戰經歷,台灣人被徵召當日本兵,去當戰俘監視員,他們在戰場經歷什麼?這就是《聽海湧》的背景,為什麼大家不知道?不是他們不願說,而是過去很長時間,言論被管制,所以要講故事的話,當然是要講過去沒有被提起的故事。

2024年10月6日《聽海湧》到花蓮馬拉松放映。看不見電影工作室提供
2024年10月6日《聽海湧》到花蓮馬拉松放映。看不見電影工作室提供

孫介珩小就喜歡故事、歷史,看到暨南大學有個大草原很喜歡,就決定去推甄,他也關心外交國際政治,畢業後就投考中山大學政治研究所。考上先當兵,退伍有半年空檔,要挑戰自己一下,嘗試最生疏的生態議題、去沒到過的地方生活,發現海洋大學海洋生物研究室徵海龜研究志工,他如願被選上,就前往澎湖馬公,搭船3、40分鐘到望安,展開「看海的日子」。

觀察綠蠵龜要趁夜晚漲潮,凌晨一點到清晨六點,孫發現,海龜也有各種個性,有的海龜不理人,上岸生完就走,有的一邊觀察人,一邊生蛋,有的看到人就轉頭。

孫介珩說,在澎湖看海龜2個月,讓他看世界的方式改變很多。凃建豐攝
孫介珩說,在澎湖看海龜2個月,讓他看世界的方式改變很多。凃建豐攝

有一次上來2隻海龜,因人力不足,教授指揮一組人監測紀錄一隻,並裝衛星發報器,另一隻讓孫去觀察,這隻海龜一直沿著海岸線走,也不生蛋,就走到天亮,孫有點無聊就跟牠聊天,問牠想在哪生蛋?孫一講話,牠就停下來,好像在思考,過程很夢幻。

2個月下來,讓孫看世界的方式改變很多,他發現,海龜保護區一畫下去,就影響幾個漁夫生計,望安人口老化、外移人口多,漁夫年紀都很大,雖不一定非在這捕魚不可,但經濟發展確實與環境保護有衝突,如果是在台灣人多的地方,影響可能放大百倍,在望安二個月讓孫確切認知,這世界絕對不只人類而已。

孫介珩導演拍攝《聽海湧》時指導演員演戲。公視提供
孫介珩導演拍攝《聽海湧》時指導演員演戲。公視提供

有此特殊的經驗,讓孫介珩的碩士論文就研究海洋保育政策為主題《美國與我國海洋保護區劃設程序與管理內涵之比較研究:以帕帕哈瑙莫庫瓦基亞海洋國家紀念碑與東沙環礁國家公園為例》,比較台灣與美國海洋保育政策,畢業就在中山大學海洋政策中心當助理。

但孫介珩還是喜歡拍片,2014年跟研究室老闆請了一個長假,去紐約電影學院上一個學程。回台灣後,就決定投身影視,2015年在高雄創立看不見電影工作室,一邊拍片,一邊作影視教育推廣。

《聽海湧》在高雄柴山海岸取景拍攝。看不見電影工作室提供
《聽海湧》在高雄柴山海岸取景拍攝。看不見電影工作室提供

2017年開始推出作品,成績都不錯,《等歸人》(2017)獲2018 MOD金片子大賽社會組優選、企業倫理普拉斯獎參獎,《乾兒子》(2017) 獲第十屆金甘蔗電影獎首獎,《第一鮪》(2019) 編劇蔡雨氛榮獲第42屆金穗獎最佳編劇獎,有眼尖的影評人還將這3部作短片名為「海岸線三部曲」。

2021年6月孫介珩臨危受命,以一周時間拍攝「高雄好家載」,雖是政府疫情政令宣導短片,鼓勵民眾多多訂餐,幫助餐廳業者、也幫助計程車司機,卻獲熱烈迴響,知名作家朱宥勳大讚,認為這支廣告用平視視角,讓政策溝通更為成功。

《聽海湧》拍攝現場。看不見電影工作室提供
《聽海湧》拍攝現場。看不見電影工作室提供

拍短片、廣告蓄積能量充足後,孫介珩大膽挑戰長片,一口氣拍攝5集迷你劇集,而且是未有人觸及的台籍日本兵故事。成績斐然,金鐘獎提名14項,並獲得迷你劇集獎、導演獎、編劇獎(蔡雨氛)、男配角獎、剪輯獎等五項獎項。

得獎之後,觀眾都期待下一部作品!孫介珩說,目前工作室開發中作品《人類世動物事務所》,一個跨越文化、語言甚至物種的故事。

孫表示,目前動物議題多是在談野生動物,如海龜、鯨豚保育、打獵等,《人類世動物事務所》想講的是現代社會都市裡的人與動物的關係,其實更常面對的是流浪犬貓,浪浪變多,有些物種就會變少,像是白鼻心、草鴞變成流浪犬攻擊對象;綠鬣蜥原本是可愛寵物,沒想到越養越大,遭棄養後在田間河口存活繁衍,數量大到要請賞金獵人捕獵;中山大學經常有獼猴跑到學生宿舍裡大吃大喝。

2025年11月看不見工作室參與金馬創投,4天40場媒合會。看不見電影工作室提供
2025年11月看不見工作室參與金馬創投,4天40場媒合會。看不見電影工作室提供

孫介珩與公共電視一同開發這個故事,2025年3月去法國里爾,全世界最大的劇集展(Series Mania)進行提案,12月參加金馬創投,跟40多組投資人交流意見,並獲得Netflix多元共融敘事獎。

孫介珩說,很幸運開發階段就被獲鼓勵,這是部展現台灣多元社會的作品,請大家一起開啟這趟漫長又充滿挑戰的開發之路。

孫說,他的創作就在找答案,透過戲劇來呈現可能。看不見電影工作室提供
孫說,他的創作就在找答案,透過戲劇來呈現可能。看不見電影工作室提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