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尼斯專訪|阮經天腦中有很多「想刪掉的事」!《狂忘警探》演失憶刑警轉念:我一個都不刪
曾拚命抗拒成為父親那樣的人 多年後卻在自己身上看見他的影子
【李子凡/威尼斯報導】日本導演SABU睽違多年重拾最擅長的黑色犯罪喜劇,新片《狂忘警探》(Arrested Memory)在第83屆威尼斯影展非競賽單元亮相,由阮經天飾演逐漸失去記憶的刑警,原本緊張刺激的綁架案,隨著警方、綁匪、毒蟲等各路人馬陰錯陽差捲入其中,局面一路失控,情節也愈來愈荒謬。電影在威尼斯影展反應不俗,有影評大讚這是SABU多年來最有「SABU味」的作品、主角阮經天的表現沉穩、對角色掌握精準;而戲分不算多的謝盈萱,冷面演出的翻譯兼管家成為全片最搶眼的笑點之一。
SABU、阮經天與謝盈萱三人在威尼斯接受《壹蘋》專訪。
《狂忘警探》的故事其實早在約20年前便開始構思,但當年的主角設定與如今阮經天飾演的李刑警截然不同。SABU表示,他著手寫劇本當時,犯罪電影盛行「惡德刑警」、「暴力刑警」或貪腐警察,觀眾對這類人物已經形成固定想像,而他一直喜歡做的,恰恰就是「破壞既定印象」。隨著20年過去,時代與他對角色的想法都發生變化,李刑警最終成為一名受到部屬尊敬、卻因一次任務留下巨大創傷的警察。
導演提醒小天「方向有點錯了」
電影開場,李刑警帶隊執行緝毒任務,卻因出了差錯導致行動失敗、部屬喪命,此後開始出現間歇性失憶。主角阮經天說,他最初為了演出失憶,曾大量研究阿茲海默症及相關生理症狀,卻被SABU提醒「方向有點錯了」。
導演真正感興趣的,不只是「一個失憶的人會有什麼症狀」,而是當一個人從小到大累積的經驗、對別人的既定印象,以及因職業而形成的種種武裝,「慢慢一件、一件、一件卸除」之後,最後剩下的究竟是什麼?
這個概念也讓阮經天想到自己的生命經驗。他透露,家中爺爺、奶奶都曾有類似的記憶退化狀況,因此他很清楚失憶或失智並不是單一面貌,「有時候會嚴重,有時候會突然在不該想起來的時候,又想起一些事情。」
而電影中的李刑警即使失去記憶,身體卻仍記得柔道。SABU解釋,他刻意選擇柔道,是因為相較於主動攻擊,它帶有更強烈的防禦性;另一方面,即使人的意識忘記了,長年訓練留下的「身體記憶」依然存在,恰好呼應電影的核心。
「人的經歷不會因抗拒或遺忘真的消失」
失憶在《狂忘警探》中甚至成為一種奇特的「歸零」。
SABU舉例,如果一個人記得「這個人是我的敵人」,自然會以敵意回應;但如果這段記憶消失了,即使對方客觀上仍然是敵人,「他對你好,你也會對他好」,留下的是一種更加直接而單純的反應。
阮經天則認為,人恐怕沒有那麼容易真正回到一張白紙。那些以為已經忘記、甚至曾經極力抗拒的東西,可能早就在不知不覺間成為自己的一部分。
談到這裡,他主動提起了自己與父親的關係。阮經天說,曾經有一段時間,他最抗拒的就是成為父親那樣的人,甚至告訴自己:「這輩子最不要成為的人,就是那個人。」但隨著年紀漸長,他卻開始在自己身上看見父親的影子,甚至包括那些過去最不喜歡的部分。
這也讓他慢慢意識到,人的很多經歷並不會因為抗拒或遺忘就真的消失。它們可能早已改變一個人,只是自己未必知道,甚至要過了很多年,才從電影影像、母親或身邊人的描述裡突然發現:「原來我以前是那個樣子。」
這份理解也被他放進李刑警身上。電影中曾閃回角色童年彈琴的記憶,阮經天認為,在李刑警暴力、強悍的警察外表之下,「也許他有一個比別人更柔軟的心」,只是那些部分長久以來被職業與人生經驗掩蓋。
如果真的可刪掉痛苦記憶?阮經天答案反轉
記者以金凱瑞(Jim Carrey)、凱特溫絲蕾(Kate Winslet)主演的《王牌冤家》(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)反問3人:如果真的存在一種技術,可以把人生中最痛苦的記憶徹底刪除,會不會選擇這麼做?
阮經天第一時間腦中立刻浮現許多「很想刪掉」的事情,但真正想到必須執行的那一刻,他卻改變答案:「我覺得我一個都不會,我會把所有的都留下來。」
因為那些令人遺憾、甚至痛苦的事情,終究也成為現在的自己。
謝盈萱則從另一個角度回答。理性上,她並不想抹除記憶,因為那些經歷構成了人成為現在自己的意義;但感性上,她又忍不住好奇,如果某一部分真的被刪掉,自己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。只是最弔詭的是,一旦記憶真的消失,人甚至不會知道自己曾經刪除了什麼。
謝盈萱戲份不多卻成「喜劇寶藏」 角色原本根本不存在
謝盈萱在《狂忘警探》演的其實不是推動劇情發展的主要角色,卻為全片畫龍點睛,有外媒直接稱她是全片的「comic gem(喜劇寶藏)」,盛讚她精準的喜劇節奏;另一篇影評也特別點名某場她幻想自己必須去做某件事(不暴雷)的橋段,是全片最好笑的時刻之一。
這個角色在最初版本裡根本不存在。
SABU透露,故事中的富商原先未必設定為日本人,直到後來決定將遭綁架男童的家庭改為日本家庭,才產生一個實際問題:台灣警察與日本人之間需要有人負責溝通。
於是,謝盈萱飾演的翻譯角色就此誕生。
SABU反而從「翻譯」這件事找到喜劇節奏。同一句話經過不同語言反覆轉述,本來可能只是拖長時間,卻也可以藉由語氣與反應的改變產生新的笑點。謝盈萱高挑纖瘦的外型,又讓導演進一步將角色發展成現在片中冷酷、俐落的模樣。
為了演出這名會說日文的角色,謝盈萱準備約兩個多月。她坦言自己連五十音都不會,只能先把台詞硬背下來,幸好同片日本演員塚原大助協助將整場戲的對白錄音給她,讓她不只能背自己的台詞,也能熟悉日語真正的節奏,對現場演出幫助很大。
「還沒有亂演」 謝盈萱第一次碰冷幽默演得很滿足
電影中,她不時面無表情地做出荒謬舉動,甚至連拍手聲控家中的窗簾,都能讓觀眾哈哈大笑。謝盈萱透露,這些並非她臨場亂加,而是SABU早已掌握每個人物的線條,再讓不同角色碰撞出火花。
就連「拍手關窗簾」也來自拍攝現場。SABU看到實際取景的房子有電動窗簾,原本可以很普通地使用遙控器,但他覺得「遙控器很無聊」,於是乾脆改成拍手控制,反而成為角色令人印象深刻的小動作。
謝盈萱過去曾說,希望有一天能遇到一個可以讓自己「亂演」的角色。問她這次算不算終於如願?她笑說:「這次還沒有感覺到亂演。」因為演出仍必須走在導演設定的電影氛圍之中,「但我這次演得很滿足。」
她表示,自己過去很少碰到這種冷幽默、黑色幽默的角色,必須面無表情,讓喜劇從情境本身發生,因此如果未來再碰到類似人物,她非常願意繼續嘗試。
警察為什麼全部像笨蛋?SABU:我就是喜歡把負面變正面
片中還有另一個極端設計:照理應該負責抓犯人、破案的警察卻一個比一個荒唐,最後竟然是一名才剛被逮捕的毒蟲「瘋狗」,逐漸掌握案件主導權。
面對記者直接問「為什麼要把警察拍得這麼笨?」SABU再次回到他最喜歡的創作方式——顛覆既定印象。在他的想像裡,「瘋狗」其實原本是個很聰明的人,只因家庭貧困與成長環境,最後才走到如今的位置。正因為觀眾一開始認定他是最不可靠的人,最後卻發現他可能比警察還聰明,這種反差才讓SABU著迷。
他甚至提到自己曾想過另一個故事:一個家庭關係惡劣的孩子,總是在家拿著球棒砸東西,沒想到砸著砸著,揮棒技術愈來愈好,最後竟成為棒球選手。
「把負面的東西變成正面的」,正是他喜歡的荒謬邏輯。
跑過多國最後落腳台灣 SABU看中「新舊混雜」
《狂忘警探》這個發展長達約20年的企劃,曾經嘗試在不同國家推進,最終才落腳台灣。SABU表示,他希望電影一方面保留20年前構思故事時的某種味道,另一方面又能帶進現代元素,因此刻意不希望觀眾太明確感受到故事究竟屬於哪一個年代。
而台灣恰好符合這種需求:一條小巷可能還保留著數十年前的氣息,但只要轉過街角,又可能立刻看見台北101這樣極度現代的景觀。新與舊同時存在的城市感,最終成為他選擇台灣的重要理由之一。
這樣的混雜,其實也許正是SABU最自在的風格。《狂忘警探》前一刻還在談創傷與罪惡感,下一刻一群警察已經因為誤會亂成一團;失憶刑警被揮之不去的過往糾纏,演著演著又冒出歌舞、柔道和黑色笑料。你很難預料下一場戲會往哪裡走,那個久違的SABU也回來了。
該片除了前進威尼斯影展、也參加多倫多影展,接下來將於10/9在高雄電影節舉行亞洲首映,電影定於明年3月在台上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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採訪後記
這次在威尼斯採訪電影《狂忘警探》,是記者第一次見到並訪問日本導演SABU,沒想到才問第一題,就發生了意想不到的狀況。
由於事前K了資料,記者知道SABU在20年前構思主角「刑警李子傑」時,最初設定就是一名貪腐警察;但到了阮經天飾演的版本,李子傑卻成了一名正義感十足的刑警。記者因此好奇問他,這20年間角色出現如此大的轉變,是否也反映了導演本人的改變?這些年經歷了什麼,又是否改變了他對人性的看法?
沒想到SABU原本還侃侃而談地說明角色設定的變化,說到一半卻突然情緒湧上,眼看淚水就要潰堤。他低聲說了句「不好意思」,隨即站起身走出訪問房間,留下記者、阮經天與謝盈萱面面相覷,一時之間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。
隨後翻譯向記者解釋,SABU似乎是在回答問題的過程中,想起這些年間一位對他很重要、卻已經離世的人,才會一時難以控制情緒。
事後工作人員也告訴記者,這是SABU這趟宣傳期間唯一一次在訪問中情緒潰堤。經過翻譯說明後,這個突如其來的小插曲,也讓記者對SABU感性、真性情的一面留下深刻印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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