諾蘭宣傳期間曾高度讚揚威爾森的譯本。他接受《帝國》雜誌訪問時表示,威爾森譯本的開場句「告訴我一個複雜男人的故事」,成為他將《奧德賽》搬上大銀幕時的重要指引。但身兼賓夕法尼亞大學古典學教授的艾蜜莉威爾森看完電影後,卻毫不留情寫道:「我原本期待,諾蘭對這些荷馬主題的共鳴,能把他推向新的創作高峰,並塑造出更可信的角色。但《奧德賽》依舊呈現他一貫的宏大與膚淺並存。」她進一步批評,電影的整體觀點過於混亂,角色塑造也太薄弱,無法實現作品所暗示的宏大理念,「儘管它確實很擅長呈現巨大爆炸與巨人」。

威爾森批評:「諾蘭的《奧德賽》缺少許多讓原詩偉大的元素。它對時間、記憶、歷史、戰爭,以及一名戰士榮耀返鄉與家人、敵人、戰友、朋友和鄰人生活之間的關係,都沒有任何令人信服的論述。」

她還表示,電影缺乏心理、情感、政治及倫理層次,敘事結構只是噱頭,劇本「糟糕透頂」,所有角色的行動與台詞都缺乏可信動機。她甚至酸溜溜補上一句:「片中沒有性愛場面,而且所有食物看起來都很難吃。」

威爾森對電影的最終評語相當尖銳:「如果這個劇本有任何一部分是我寫的,我會感到羞愧。」

艾蜜莉威爾森2017年出版的英譯本推出後備受推崇。翻攝https://omnia.sas.upenn.edu
艾蜜莉威爾森2017年出版的英譯本推出後備受推崇。翻攝https://omnia.sas.upenn.edu

古典學者西奧納許(Theo Nash)擁有密西根大學古典考古學博士學位、曾參與荷馬史詩中皮洛斯遺址的考古發掘,並發表過關於《奧德賽》文本流傳史的研究。納許在《Slate》雜誌電影網站發文反駁威爾森的觀點,認為威爾森當然有權不喜歡諾蘭(Christopher Nolan)的《奧德賽》,但她的評論過度以荷馬原詩衡量電影,忽略改編本身也是一種詮釋。

納許指出,威爾森2017年出版的《奧德賽》英譯本廣受肯定,銷量突破百萬冊,也讓荷馬接觸到新一代讀者。然而,威爾森談論原詩時極具權威,但分析電影時卻常把諾蘭偏離文本視為缺點,沒有真正依照電影自身的語言理解作品。一部3小時電影不可能像一首長達1萬2000行的史詩那樣,有同等時間探索人物;她批評電影「拿掉眾神」,但諾蘭其實將神祇化為雷鳴、風暴等自然力量,讓祂們雖不現身,仍持續左右人物命運。

她也低估了安海瑟威飾演的潘妮洛普。納許認為,這個角色並非只是等待丈夫歸來,而是被困在自己家中的囚徒,只能壓抑憤怒、設法守住家庭與王國;阿加門農誇張的盔甲,也不只是歷史錯誤,而是用來凸顯外在權威與內在脆弱的落差。

納許認為,威爾森翻譯時展現的細讀能力,在她解讀電影時卻不見蹤影;她從根本上否定諾蘭可能對《奧德賽》提出新觀點。有時,她的批評視角遲鈍到近乎刻意誤解電影最基本的情節、人物與主題;而威爾森最大的誤讀,是沒有抓住電影對「賓客之道」(xenia,也是片中所說的宙斯律法)的重構。諾蘭把特洛伊木馬描繪成希臘人對神聖款待法則的背叛,奧德修斯此後遭遇的船難、怪物與家園失序,都是這場罪行的連鎖後果。就連他最後屠殺求婚者,也不再只是英雄式復仇,而是在清理自己親手造成的爛攤子。

納許總結,觀眾當然可以批評《奧德賽》,但若古典學者要加入討論,就不該只躲在原著背後,而應先理解諾蘭究竟選擇說了什麼故事。

美國作家喬伊斯卡羅爾奧茨。翻攝維基百科
美國作家喬伊斯卡羅爾奧茨。翻攝維基百科

以《金髮夢露》(Blonde)及《我們是馬爾瓦尼一家》(We Were the Mulvaneys)聞名的知名美國作家喬伊斯卡羅爾奧茨(Joyce Carol Oates)則認為,威爾森對電影的抨擊「並不恰當」。奧茨表示,威爾森的評論帶有「輕蔑與高高在上的優越口吻」,令人感到刺耳。

奧茨表示,威爾森並非以同行之間應有的態度,針對荷馬作品的不同詮釋進行討論,反而使用粗暴語言攻擊與自己意見不同的人。她甚至將這種語氣比作「MAGA支持者攻擊異議者」的方式,並指出威爾森其實也因諾蘭電影受到極大關注與好處。

奧茨寫道:「在翻譯者的世界裡,這尤其令人驚訝,因為所有翻譯本來就都是主觀的,也不可能與原文完全等同。」

她接著表示:「人們原本會期待,一名翻譯者——一個必須忠於文本、為文本服務的人——至少應該對其他同樣出於善意進行創作的人,多一點思考與尊重。」

奧茨也為諾蘭試圖「透過自己的創作視角,重新想像一位經典英雄」辯護。她坦言,自己不認為《奧德賽》未來會被視為偉大經典,但無論諾蘭怎麼拍,都注定會讓部分觀眾失望。她說:「多數電影工作者與創作者,都只是盡力做到最好。這位導演竟然招來如此憤怒的批評,實在有點奇怪。」

作者簡介

李子凡

電影與外電小記者。曾親炙李安、史匹柏、史柯西斯與卡麥隆等影壇巨人;鎮定與湯姆漢克、丹佐華盛頓、布萊德彼特裝熟;見證最輝煌MCU遍訪超級英雄;獨家聽阿湯哥告白:「我愛你,台灣」後推開另一扇門,持續觀察、報導狂人川普的全球實境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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