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馬影展|「酷寒戰士」賽巴斯汀史坦五個孩子一夕被帶走 《完美家庭風暴》追問:誰有資格當父母?
蕾娜特萊茵斯薇共演虔誠夫妻
【李子凡/綜合報導】當一對父母因涉嫌虐待孩子,遭當局帶走全部5名子女,連仍在哺乳的嬰兒也不例外,這究竟是保護兒童的必要措施,還是國家以制度之名,懲罰不符合主流價值的家庭?羅馬尼亞導演克里斯汀穆基(Cristian Mungiu)在《完美家庭風暴》(Fjord)中,讓賽巴斯汀史坦(Sebastian Stan)與蕾娜特萊茵斯薇(Renate Reinsve)飾演一對身陷親權風暴的夫妻。他們必須證明自己有資格養育孩子,觀眾則在各方證詞之間,不斷重新衡量自己的判斷。
曾以《4月3週又2天》奪下坎城影展金棕櫚獎的穆基,這次憑《完美家庭風暴》再度摘金,也是他首度離開羅馬尼亞拍片。故事靈感來自2015年一宗引起廣泛關注的家庭事件,背景移至挪威峽灣與雪山環抱的小鎮,延續他對個人與體制、信仰與權力的關注。
羅馬尼亞男子Mihai與挪威妻子Lisbet,帶著5個孩子從布加勒斯特搬回妻子的家鄉。夫妻找到工作,孩子進入學校,也與鄰居逐漸熟絡,看似順利展開新生活。然而,他們嚴格奉行福音派基督徒信仰,要求孩子分擔家務、研讀《聖經》,不准使用手機、上網、聽流行音樂或跳舞,與當地的教養觀念格格不入。
當校方發現長女Elia身上有瘀青,又從孩子口中聽到父母偶爾會打屁股,兒童保護機構迅速介入。夫妻還來不及釐清狀況,5個孩子便被送往寄養家庭,兩人從此陷入漫長的調查、訴訟與探視程序。對他們而言,原本出於愛的管教,成了必須在法庭上為自己辯護的理由。
導演穆基無意給出結論
穆基在金球獎投票會員記者會上表示,《完美家庭風暴》與上一部作品《仇恨謎林》可以放在一起觀看。前作描寫保守的多數群體如何排斥少數者,這次則將關係翻轉:當一個保守家庭移居自由、進步的社會,成為價值觀上的少數,會受到什麼樣的對待?
「它們真正談的,不只是羅馬尼亞與挪威,而是我們當今的社會,以及這個高度兩極化的世界。」他認為,北歐國家長期被視為教育程度高、自由而進步的社會,也因此更能凸顯故事裡的衝突。移民家庭未必經歷過相同的社會發展與教育歷程,不能期待他們一夜之間接受當地所有價值。
不過,穆基也清楚劃下底線:「一旦家庭裡存在暴力,而且暴力已獲證實,就必須採取行動,救助、保護孩子。」電影追問的是,在事實尚未明朗之際,制度如何判斷風險,又是否有能力分辨文化差異、保守教養與實際傷害。
這也是《完美家庭風暴》引發影評分歧的核心。有評論認為,電影揭露了進步社會的盲點:一個標榜包容的社群,也可能對異己抱持偏見,將不認同的信仰與生活方式,直接視為不適任父母的證據。但也有評論質疑,穆基把福利體制塑造成權力過度擴張的反派,並刻意隱藏關鍵資訊,讓觀眾在無法確認虐待是否發生的情況下,先承受親子分離的痛苦。
穆基並不諱言,他無意提供一份結案報告。他透露,自己曾訪問相關父母、孩子、律師、兒童保護機構與記者,經過漫長調查,仍無法確知一個家庭內部究竟發生了什麼事。「你永遠不知道真相究竟是什麼,你只知道別人告訴你什麼。」
他希望保留的,正是這份難以輕易下判斷的複雜。「需要答案的不是電影,而是觀眾自己的人生。」當觀眾決定相信誰、同情誰,那個選擇也會透露自己的價值觀與偏見。
史坦自曝出生羅馬尼亞
電影的情感重量,落在兩位主角極度克制的演出上。史坦戴上厚重眼鏡、蓄鬍並以禿頭造型現身,幾乎令人認不出來。他沒有淡化Mihai的傲慢、自以為是與壓抑怒火,卻也讓人看見,這個難以親近的男人,確實深愛自己的家人。
出生於羅馬尼亞、童年移居海外的史坦,坦言自己能理解片中孩子的處境。他回憶,初到美國時,曾被告知最好不要告訴別人自己來自哪裡,也不要強調自己的不同,只要設法交朋友、避免樹敵。這讓他長期對出身抱持一種難以言說的羞恥感,直到後來才明白,那段背景是構成自己的重要部分。
對他而言,《完美家庭風暴》也提供了重新理解成長經驗的機會:「今天,當一個父親究竟意味著什麼?我們的價值觀與傳統如何持續影響我們?我們又如何把這些傳給孩子?」
萊茵斯薇飾演的Lisbet,則以安靜而篤定的信仰支撐自己。她認為,角色最有力量的地方,是即使自身的價值觀、教養方法與行為都遭到質疑,仍努力對與她對立的人保有同理心,也願意回頭審視自己,思考未來能否作出不同選擇。
保守父母與進步體制都自認出於善意
繼《非常男人》後再度合作,兩人已有的信任,也幫助他們適應穆基的拍攝方式。史坦透露,導演每場戲以單一長鏡頭完成,看似自然的日常,有時得重拍30、40次;演員必須長時間維持狀態,同時避免透過表演替觀眾預先決定情緒與立場。兩人甚至學會觀察導演離開監看螢幕時的手勢,猜測他是否滿意剛才那一遍。
為了建立夫妻共同生活的歷史,他們走訪羅馬尼亞、參加五旬節派教會禮拜,也與飾演孩子的演員一起吃飯、生活,在偏遠拍攝地累積一家人的熟悉感。
《完美家庭風暴》讓保守父母與進步體制站上對立面,卻也揭露雙方某種令人不安的相似:他們都相信自己出於善意,都想把認定正確的價值傳給下一代。真正困難的,是當孩子的想法不再符合期待,成年人能否容許他們走向不同的方向。
穆基提出質問:「如果我們只是想把孩子塑造成現在的自己,那我們究竟期待世界從哪裡開始改變?」這個問題既留給片中的父母與制度,也留給每一個相信自己知道何謂「為孩子好」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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