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灣唯一闖威尼斯競賽！周東彥用VR讓陌生人「不再陌生」　金馬影后謝盈萱敲碗合作

《變動的連結》也牽起周東彥與金馬影后謝盈萱20多年前的老交情。兩人同為國立臺北藝術大學（前身為國立藝術學院）戲劇系同學，周東彥主修導演、謝盈萱主修表演。這次隨入選威尼斯非競賽片的《狂忘警探》來水都宣傳的謝盈萱，也趁空檔體驗老同學的作品，最吸引她的正是它打破一般VR「一個人進入另一個世界」的體驗。

她形容，參與者戴上頭戴裝置後，仍能感受到同一空間裡的其他人；當虛擬場景在某個時刻被拿掉，更會突然重新看見身旁真實存在的人，「突然之間你從一個被扁平化的螢幕，變回你是個立體的人類」，而站在身旁的，可能是一群原本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。

被問到有沒有興趣演周東彥的VR作品，謝盈萱笑回：「那也要他要找我，你以為我不想嗎？」甚至要記者去「質問他」。她也大方表示，只要周東彥有適合她的作品找上門，「很樂意」。

記者真的把這句話帶到了周東彥面前，他也立刻接球：「當然，非常期待可以跟盈萱再合作。」

兩人的緣分早在學生時代就開始。周東彥回憶，大一表演課經常有演出練習，兩人甚至一起演過《羅密歐與茱麗葉》的「樓台會」片段。如今一個成為演員，一個從劇場一路走進VR與XR的世界，兜了一大圈，又可能在新的媒材裡碰頭。

周東彥原本就是劇場導演，後來跨足紀錄片、裝置與數位媒體，近年更因《霧中》、《放開你的頭》等沉浸式作品受到國際矚目。外界常問他什麼時候「回到劇場」，他的答案卻是：「我從來不覺得自己離開了。」

對他而言，VR並不是離開劇場後突然轉向科技，而只是另一個可以繼續探索人、身體、空間與觀眾關係的場域。

約在2018、2019年間，他真正開始接觸VR，買回初階頭戴裝置研究，很快便被這個媒材特有的親密感吸引，「你是離人非常靠近的，你是在故事裡面。」這份興趣後來發展成《霧中》等作品，也讓他的創作逐漸從360度影像走向多人共同參與的沉浸式體驗。

《變動的連結》延續的也是同一個問題。當北美館邀請他創作VR作品時，他開始思考，能不能乾脆把「人與人的關係」本身變成作品。

走進《變動的連結》，觀眾不需要知道其他人的姓名、職業、年齡，甚至不必看見彼此原本的外貌。每個人最初像一個孤立的點，隨著移動與靠近，彼此之間逐漸出現線條與不同的幾何關係。

每一次的「連結」，是8個陌生人的靠近、猶豫、碰觸，甚至拒絕。

不急替《變動的連結》定義

周東彥一路追問的是一句話：「What does it mean to be together？」——我們聚在一起，到底意味著什麼？

多人參與的作品還有一個難題：到底要給觀眾多少指示？給得太多，大家只是照著命令行動；太少，又可能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麼。周東彥曾考慮用語音引導觀眾，卻又不希望耳邊始終像有一個「老師」告訴大家下一步該怎麼做，最後選擇留下更多讓參與者自行摸索的空間。

但如果參與的體驗者裡，偏偏有人根本不想跟其他人互動呢？

周東彥說，創作之初他其實沒料到觀眾會如此願意互動，也曾設想有人可能比較被動，只想觀看、不主動加入，因此作品從一開始便把「觀看」本身納入其中，「雖然我們覺得這個參與構成了很重要的一個元素，但是不參與也是一定很重要的」。

一位阿姆斯特丹的藝術總監後來給他的回饋，也讓他從另一個角度思考「連結」：即使選擇拿掉自己的連結，周遭的連結依然存在。你可以不主動參與，卻不代表真的置身於關係之外。

有人很快靠近陌生人，也有人始終保持距離，因此每一場《變動的連結》都可能完全不同。甚至有觀眾體驗兩次後發現，換了一群人，整個作品帶來的感受也跟著改變。

作品在北美館長時間展出，也讓周東彥遇到與VR影展完全不同的觀眾，從小孩、家庭到70多歲、甚至第一次戴上頭戴裝置的人都有。這也迫使作品必須降低門檻：第一次玩VR也能進入，卻又留下足夠空間，讓每一群人發展出不同的關係。

他不急著替《變動的連結》定義，它可以是VR、XR，也帶有劇場概念；它在美術館展出，戴著頭戴裝置的觀眾正在體驗作品，同時也成為外面其他觀眾觀看的對象。

「我不定義，我也不建議大家怎麼定義它，我也覺得它不太需要被定義。」

「台灣真的是全亞洲最好。」

對劇場出身的他而言，VR真正無可取代的特質之一，是它徹底改變演員與觀眾的距離。電影裡，一滴眼淚可以被放大到五、六公尺高的銀幕；VR裡，觀眾卻不是坐在遠處看著那滴眼淚。

「我是在你的旁邊看到你的眼淚。」

演員的凝視、呼吸與細微反應，都可能發生在觀眾近得不能再近的位置。因此他認為VR表演某種程度更像沉浸式劇場，表演尺度反而必須更加小心。

周東彥表示，《變動的連結》來到威尼斯之前，已在台北經歷數百場體驗、接觸近5000名觀眾。周東彥原本甚至覺得趕不上威尼斯報名期限，加上帶整個團隊出國參展負擔不小，最後才抱著「好像可以投一下」的心情報名，沒想到不但入選，更成為今年台灣唯一進入Venice Immersive競賽的團隊。

談到台灣的沉浸式創作環境，周東彥反而相當有信心。長年帶著作品參與國際影展、接觸各地創作者的他直言：「台灣真的是全亞洲最好的。」他提到，台灣已有固定舉辦的國際性活動與創作能量，相較之下，日本近年的科技藝術發展反而沒有外界想像中活躍。

近年一路從《霧中》做到《變動的連結》，周東彥並不否認VR產業仍有設備、觀眾規模與市場等現實難題，但對他而言，這個媒材真正吸引人的從來不只是科技本身，而是它又提供了一個重新安排人、空間與關係的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