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沙冬不是另一種毒品　前線工作者揭「替代治療」真實面貌

01｜找藥無限宇宙

先講一下施打海洛因藥癮者與傳染病間的脈絡。許多海洛因使用者是以靜脈注射的方式使用。海洛因是鴉片類物質，他的耐受性很高，半衰期很短，成癮性極強，戒癮極度困難。成癮者需要不斷提高劑量，達到原本感受到的欣快感，而物質進入身體後，三到四小時就會被代謝掉，然後他們會開始出現戒斷症狀，也就是大家熟知的藥癮發作。當身體產生依賴後，下一次用藥有時已經不是為了追求欣快感，而是為了讓自己不要陷入戒斷。所以他們很忙。對一個重度成癮者而言，一整天都在打藥、退藥、找藥、再打藥，生活會逐漸變成一個非常狹窄的循環。而無止境的惡性循環，使他們無法維持正常的工作與社交，生活只剩下打藥與尋找毒品。可以說是為了活下去，所以用藥吊著。很荒謬、很難以接受，但這就是他們身處的世界。 

02｜為什麼發針？

海洛因市價昂貴，一般成癮者又沒有財力一錢一錢地買，通常會以小包裝購買，例如俗稱「一分」（約 0.1 公克）。而毒品純度、來源等因素，也會造成價格差異，越便宜的裡面可能摻雜更多的麵粉、石灰粉、葡萄糖粉、鹽等等。問題是，成癮者需要反覆注射，卻往往沒有穩定收入，再加上「今天你用我的，明天我用你的」這種奇怪的底層義氣。共用針具與稀釋液在藥癮者間就成為普遍的現象，也成為非常嚴重的公共衛生問題。民國93年時，因為施打海洛因的藥癮者共用針具，導致愛滋病及 C 肝疫情大幅擴散，所以政府在94年起推動毒品減害計畫。計畫的核心並不是「鼓勵吸毒」，而是降低已經存在的危害，包括清潔針具、針具回收、HIV 篩檢、衛教，以及鴉片類成癮的替代治療。所謂的減害並不是在鼓勵吸毒。即使我們希望一個人停止使用毒品，在他真正停止以前，傳染病、過量、共用針具與其他傷害仍然每天發生。所以公共衛生首先要做的，是讓這些傷害不要繼續擴大。

03｜政府為什麼要發針？

如果一個人無論如何都會注射，至少使用乾淨針具，不要讓他拿一支不知被多少人用過的針，繼續把 HIV、B 肝、C 肝打進自己身體裡。所以政府設置合法執行點、自動服務機、衛教諮詢站與回收桶，提供清潔針具與注射用水，同時鼓勵使用過的針具回收。這項制度到今天還存在。這並非獎勵吸毒。急診室替酒醉車禍患者止血，不代表醫療人員鼓勵酒駕。降低已經發生的傷害，和認同造成傷害的行為，是兩件不同的事情。

04｜為什麼需要美沙冬？

因為鴉片類成癮並不是單純的意志力不夠。美沙冬本身就是鴉片類藥物，但作用時間較長，半衰期平均約 25 小時，透過規律服藥，可以降低戒斷症狀與渴癮。臺灣官方對替代治療的定位也很清楚，以口服替代藥物取代高危險的靜脈注射，並搭配衛教、追蹤、心理治療及其他復健措施。所以從來不是給毒蟲另一種毒品之說。而是試圖把藥癮者從找藥無限宇宙中拉出來，讓他們重新得到工作、生活、接受治療的時間。

05｜抓去關就可以解決了嗎？

有人可能會說：「抓去觀察勒戒、強制戒治不就好了？」可問題沒有這麼簡單。 先不說矯正機關已經滿載到不能再裝的情形。海洛因戒斷會對身體產生極大的痛苦（發冷發熱、骨頭劇痛、劇烈嘔吐、腹瀉等），但停用大約 1 到 2 週後，肉體上的痛苦會逐漸消退，身體的功能也會恢復。好像身體的癮很容易被控制，可他們大腦的酬賞機制早就被改變，這是俗稱的「心癮」。人類在吃飯、談戀愛、獲得成就時，大腦的獎賞系統會產生愉悅感，而注射海洛因卻會帶來極端強烈的欣快感。再加上被制約的感官記憶，大腦在海洛因帶來的巨大欣快感之下，就像一台 4K 的錄影機，把當時周遭的一切細節重現。即使已經戒毒十年、身體完全健康，只要他們一走到當年買藥的暗巷、看到針筒、甚至只是聽到當年的藥友聲音，大腦那段被制約的迴路就會瞬間喚醒當初的藥物記憶，而產生渴藥感，也是他們再次沉淪的原因。所以為什麼醫療先行、矯正在後？因為心因性戒斷症狀，並不是將他們隔絕就能解決，而是需要一個降低傷害、能夠替代毒品的治療方式，讓一個人真正重新學會生活。這也是醫療、心理、社會支持與後續追蹤，如此重要的原因。

06｜我痛恨藥癮者

我痛恨他們造成的犯罪、家庭破裂，也痛恨那些因為毒品而產生的社會成本。可是同時，我願意理解他們。理解一個人的成癮，不代表否定他造成的傷害，治療一個成癮者，也不代表否定受害者承受的痛苦。而且成癮的成因本就非常複雜。我曾經看見的世界，是一群人傾盡全力在幫助藥癮者。醫師、護理師、心理師、社工、個管師、衛生單位、戒毒機構、警政與司法體系，以及無數我叫不出名字的人和單位。有人追蹤他的服藥，有人追蹤他的 HIV 與 C 肝治療，有人關心他今天有沒有再使用，有人協助他找工作，有人陪他處理家庭關係，有人甚至陪著他重新學習怎麼生活。我們做的事情很多細碎得不得了。一通電話、一次回診、一份紀錄、一次衛教、一個針具回收點，每天早上到醫院喝藥，都是為了讓藥癮者不要再被拖進「找藥無限宇宙」，也讓其他人不要因為他們的成癮而受到傷害。這是一張非常漫長、甚至不夠周全，卻是一大群人努力織起來的網，而我們都在想辦法找一條讓大家儘量幸福的路。

07｜我曾經看見的世界「是一群人努力把人」

我曾經看見的世界，是一群人傾盡全力在幫助藥癮者。醫師、護理師、心理師、社工、個管師、衛生單位、戒毒機構、警政與司法體系，以及無數我叫不出名字的人和單位。有人追蹤他的服藥，有人追蹤他的 HIV 與 C 肝治療，有人關心他今天有沒有再使用，有人協助他找工作，有人陪他處理家庭關係，有人甚至陪著他重新學習怎麼生活。我們做的事情很多細碎得不得了。一通電話、一次回診、一份紀錄、一次衛教、一個針具回收點，每天早上到醫院喝藥，都是為了讓藥癮者不要再被拖進「找藥無限宇宙」，也讓其他人不要因為他們的成癮而受到傷害。這是一張非常漫長、甚至不夠周全，卻是一大群人努力織起來的網，而我們都在想辦法找一條讓大家儘量幸福的路。

08｜我今天想說的「其實非常簡單」

如果不了解減害政策，可以問。如果不知道為什麼要發針具，可以查。如果不明白美沙冬在做什麼，可以了解它的醫療用途。但一個縣市首長不該把一個行之二十餘年的公共衛生政策，當作政治攻防的箭靶。在這些政策名稱背後，是一個又一個真實的人。背負政策前行的，是一群投入醫療、公衛、社政的第一線工作者。是治療藥癮者的人，是每天追蹤個案、打電話、寫紀錄、聯繫醫院與家屬的人，是那些每天很認真地想把他們拉回來的人。我絕不接受政治的髒水潑在這裡。這不是在攻擊對立的黨派，是在辜負站在第一線努力的工作者。一大群人的努力，不該成為任何政治攻防的犧牲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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