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挖掘者》阿湯哥不拯救世界了！這次——他就是搞爛世界的那個人

到了新片《挖掘者》（Digger），答案反而很意外。

這次他的「特技」不是救世界，相反的，這世界根本就要完蛋了，而且他還是罪魁禍首。他卻能以一副腦滿腸肥的萬惡石油商人之姿，對著一群瘋狂叫罵、追究責任的歐洲領袖，發表一場反轉劣勢、甚至讓所有人反過來為他鼓掌叫好的驚人演說——這可能才是阿湯哥目前表演過最精彩的「特技」之一。

特殊化妝扮老扮胖

當《挖掘者》的海報與預告出來時，厚重特殊化妝下的阿湯哥變老、變胖、變禿，頭髮灰白稀疏，挺著鬆垮肚皮，穿著內褲在豪宅裡走來走去。沒有伊森韓特（Ethan Hunt），也沒有獨行俠（Maverick），更沒有那個大家熟悉、彷彿永遠不會老的湯姆克魯斯。

取而代之的是石油帝王迪格洛克威爾（Digger Rockwell）——一個粗俗、傲慢、貪婪、滿嘴歪理，偏偏又魅力驚人的混蛋。

電影開場沒多久，他躺在一張被老貓尿濕的床上，哄著這隻病得快不行的寵物吃東西。他愛貓愛得要命，家裡卻掛滿動物標本、地上鋪著獸皮；他可以為愛貓的健康難過，卻對自己石油事業造成的環境災難毫不在乎。

很快，鑽油工程釀出大禍，巨大冰棚斷裂，一座近乎小國規模的冰山朝北歐漂去，海嘯可能淹掉幾座城市。

如果這是《不可能的任務》，接下來大概輪到阿湯哥想辦法救人。

《挖掘者》偏偏反過來。

美國總統、軍方和企業高層擠進迪格的豪宅，不是急著疏散民眾，而是吵著要不要把冰山炸掉；再不行，就想辦法控制說法，至少別讓責任落到自己頭上。

阿湯哥自己談迪格這角色時，把他概括成「這是一個關於權力、貪婪，以及一個人該不該為自己造成的後果負責的故事」。他說，迪格一直試圖控制所有事情，但有些東西根本不是你想控制就控制得了。

 

10分鐘獨白劇力萬鈞

這句話放在阿湯哥身上，反而格外有意思。

很少有哪個電影明星像他一樣，給人如此強烈的「控制」印象。動作、鏡頭、節奏，甚至拍特技時身體落在哪個位置，他都精準得驚人。飾演憂心忡忡科學家的里茲阿邁德（Riz Ahmed）就形容，他對攝影機、空間和自己身體的掌握，幾乎已經成為本能。

阿邁德回憶首次和他對戲時甚至說，自己根本不必演緊張，因為真的被嚇到了。眼前的阿湯哥已經完全變成迪格，「像一場時速100英里的颶風」，一個近乎歌劇式、全速朝你撞過來的人物。

更誇張的是，《挖掘者》排練期間，其他演員都已經累癱了，阿湯哥卻還準備轉身去拍《不可能的任務》，甚至要進零下水槽做特技。阿邁德回憶，那種停不下來的能量既瘋狂，又很難不受感染。

阿湯哥自己倒說得一派輕鬆：「因為我一直都在學。」

而那股能量，其實一直都在他身上。

《心靈角落》（Magnolia）裡的 Frank T.J. Mackey 就曾證明，他身上的侵略性、企圖心，甚至某種令人不舒服的魅力。只是過去十多年，我們看得更多的是那些特質如何被轉化成伊森韓特式的救世英雄。

《挖掘者》則把他的動作英雄外衣撕了。

當迪格站在人群前咆哮，雙腿張開，一副全世界都欠他的樣子；被歐洲官員圍攻時，還能反過來用魅力與口才把場面搶回去。

尤其那場長達10分鐘的迪格獨白，完全就是阿湯哥用40多年演藝生涯淬鍊出的火候。明明面對的是一屋子準備把他生吞活剝的人，他卻一步一步把局面扭回來，讓人根本移不開眼睛。

當下我腦中只想到一句：「He commands the whole scene！」

他一個人鎮住整場戲。

也難怪已有外媒直接把這次演出形容為他自1999年《心靈角落》以來最好的一次。

導演：我們就活在一場諷刺劇裡

我們太習慣看阿湯哥拯救世界，這次終於輪到他演那個把世界搞爛的人。

不過《挖掘者》真正有意思的地方，還不只是讓阿湯哥「扮醜演壞人」。

奧斯卡導演阿利安卓岡薩雷斯伊納利圖（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）透露，這部電影醞釀將近10年，製作期間三度告吹，最後才由華納兄弟與 Legendary 拿出1.25億美元把它拍出來。伊納利圖後來甚至覺得，現實一路追上了原本看似誇張的電影。

他形容：「我們就活在一場諷刺劇裡。」

電影原本甚至不叫《Digger》，而是《Blah, Blah, Blah》。伊納利圖解釋，講的就是語言有多可怕。事實擺在眼前是一回事，誰能把它說成另外一個故事，又是另一回事。

迪格最厲害的武器從來不只是錢，而是他永遠有辦法替自己的行為找到一套說法。

這也是為什麼那場10分鐘演說這麼重要。

你明知他就是造成災難的人，明知他講的很多都是替自己開脫，偏偏當他開始質問那些歐洲領袖：你們真的願意放棄廉價航班、汽車、商品運輸，以及石油帶來的所有便利嗎？整件事情突然沒那麼容易回答了。

如果我們一邊痛恨石油造成的後果，一邊又享受整套建立在化石燃料上的現代生活，那我們真的可以假裝自己和迪格一點關係都沒有嗎？

故事有巨大轉折

電影中段還有一次足以把前面全部翻過來的巨大轉折，之後甚至還有另一層變化。這部分知道得越少越好。

伊納利圖透露，那個轉折並不是為了炫技，而是他在開發電影多年後才想到的辦法：先讓觀眾和故事拉開一點距離，也許大家才有機會看見自己，而不是只忙著罵別人。

觀眾當然可以笑迪格，也可以笑那些忙著甩鍋的政客。但笑完之後，世界不會因此恢復原狀，我們自己的生活方式也沒有自動變得比較乾淨。

伊納利圖自己也說，他沒興趣把電影縮成左右政治之爭，更不想把所有人切成好人和壞人。

這也是《挖掘者》最狠的一招。它先讓人見人愛的阿湯哥，變成一個你很想罵、很想把所有責任都怪到他頭上的人，最後卻又把問題丟回觀眾身上。

電影挑戰觀眾接受度

有不少分析認為，阿湯哥接拍《挖掘者》，多少帶著再度問鼎奧斯卡演技獎的意味。畢竟他過去曾2度提名奧斯卡影帝、1次男配，卻始終沒有真正靠表演抱回小金人，今年雖然拿到了榮譽奧斯卡，終究還是不同意義的一座獎。

但從《挖掘者》目前評價兩極化來看，我反而不認為精明的阿湯哥會看不出來：這根本不是一部衝奧的 safe bet。

曾以《神鬼獵人》把李奧納多狄卡皮歐拱上奧斯卡影帝寶座的伊納利圖，這次在《挖掘者》的形式上完全沒打算收斂。

有影評形容，電影的視覺有時像魏斯安德森，政治荒謬感直逼《奇愛博士》，人物又像一群打了類固醇的柯恩兄弟角色。粗口、噪音、過度華麗的場景、失控的人群一路往上堆，整部片幾乎始終維持在一種「太多了」的狀態。

有人會愛死它，也一定有人會被它吵到受不了。

但，伊納利圖，本來的目的似乎就不是要讓觀眾看了感覺良好。

阿湯哥為了戲好什麼都可以丟掉

阿湯哥的出色表演，反而是目前外媒評論裡最有共識的部分。

外界總以為阿湯哥有偶包。不然為什麼這些年不是伊森韓特，就是獨行俠？永遠帥、永遠能打、永遠是那個最後站出來救人的英雄。

但《挖掘者》證明了：不，他其實完全沒有。

只要是他相信的角色、相信的電影，他可以把自己弄得又老、又胖、又禿，可以讓觀眾討厭他，可以把那張全世界最熟悉的明星臉藏到幾乎認不出來，甚至願意親手撕掉大家最習慣看到的「湯姆克魯斯」。

他自己回頭看這一路，只說演電影對他而言一直是「一份真正的禮物」。很多事情他控制不了，但至少能控制一件事：把自己能做的做到最好。

他以前是在證明自己不怕死。

《挖掘者》證明的是，他連「湯姆克魯斯」都不怕丟掉。

而我覺得，這可能才是他從影至今最精彩的特技之一。